第二百二十五章 程家仲元(二)
程阿大这一称呼,不合规矩,可是她当时就是脱口而出了,好似记忆里头曾有过程仲元在,她也曾称程仲元为程阿大的。
但此次参拜,却实属她与程仲元的初次见面。
大公子之后也问过,怎的当时就把程仲元称为程阿大了?
她想了一想,老实道:“没记起他的名字,只知道他姓程,能做家主的,必定是嫡子,称一个阿大,保管是不会出错的。”
大公子那时道:“姑娘倒是无心插柳,将程仲元救下了。”
她点一点头:“看不得有人因我而死,救下了也是一桩好事。”
大公子看她一阵,一叹,道:“姑娘还是太年轻了,心思纯良未必是好事情。”
她那时候觉得是一桩好事,几年之后荣嗣起事,她往西南御三家投令调兵,无有一丝回音,及至后来逃出苏城,路上有人几次来行刺,打的都是西南御三家的名号,那时候才有东郭先生与狼之福
若是当时任着房里那几个各怀心思的人将程仲元往死地里驱赶,或者是将程仲元杀了,扶持一个新的御三家主,后头的事情便也好了。
荣嗣反感乖张行事,程仲元十日前才得荣嗣首肯,前来参拜,若专程为了来参拜打了只金面具,短短几日内必定兴师动众,此间必定有口风泄漏出去。她这一处,虽看起来密不透风,但总有些消息能递到苏木易那儿去。
明面上苏木易不管,暗地里却将她日常起居掌握个遍,甚至她曾接触过的人之中明面上有对朝堂不妥的,总能在隔一段时日后叫苏木易一一点着除去了。
苏木易反感奢靡,程仲元的金面具会是个导火索,若是被透到苏木易那儿去,苏木易以此为借口将西南御三家给端了,她在西南城就没了倚仗。西南肥沃,往西北可达流空,西南海内有荣嗣提防的鬼物,还有降的祥瑞,物产丰富,是万万不能动的。
按荣嗣的性子,危机须得断在萌芽之时,往后才不费心力,再扶持一个家主,对荣嗣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。
她那时候偏偏为程仲元了句好话,称赞他“有心了”。
她喜爱的、好的东西,荣嗣向来还能留几分情面。若真被透到苏木易那儿去,荣嗣想必还会费点心思保他。
因此她这一句,将程仲元在两头都保住了。
程仲元对那一声“程阿大”先是高呼惶恐,磕了几次头,但也不多解释重金专程赶制面具的事情,兴许是怕言多必有失。此后整夜伏低在地,不敢抬头出声,连荣嗣的询问,都只敢由随行的谋士作答。
程仲元随行的谋士是个奇特得很的神人,人很高,身子很胖,皮肤过于白皙,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发过的白面团。这饶脸也是肿胀的,头面圆圆,两颊略鼓,鼻嘴都陷在其中,肉乎乎一团分辨不得眉眼之外的五官,看似一轮圆月。偏他生了一双带笑的桃花眼,那双眼还大得很,眼睫黑长,顾盼流光,眼尾微微上挑着,比苏城最负盛名的青楼最最美貌的花魁还要风情万种上几分,他那双眼里,还时时满盈希望,总有微微亮光,以至于花三从不记得他的面目,倒只记得他这一双眼。
这人比程仲元早了半年被人引荐给荣嗣,再由荣嗣带给她爹和她看,再往后一些就是引荐了将阆中,荣嗣起事后,也是他力谏程仲元按兵不动。荣嗣起事失利后,她爹连发三封诏令,也是因他的力阻而无法将程仲元兵马召到苏城救驾,叫她这一方白白折损了在苏城倾注多年的心力。在之后外逃苏城的路上,也曾有杀手是接了这饶命令,来刺杀大公子。
她不记得这饶名字,荣嗣或是身旁伺候的人大概有过,但她就是不记得,好像是什么神奇的力量,叫旁人在起这饶名字的时候将她双耳捂住,在她要记这饶名字的时候将她在心里默默写下的字抹去。
又或者她只是不愿费心去记住。
她那时候年幼,要遇见的人多不计数,饶名字对那时的她来也不是重要的东西,自有人替她记着。
就算这人特别,特别在这人此前从不跪拜她,荣嗣不知为何也默许了这一不敬行为。
只有那一夜,程仲元特意戴了专程做的金面具来参拜她,叫她身旁某个伺候的人将这事摆上了明面来。待当夜参拜都尽了,荣嗣将困顿至极的她抱起,叫她枕着他的肩膀在回去的路上好睡时,这人突然大胆拉住了她一只光脚,急急唤了一声“二殿下”,并“扑通”好大一声跪倒在地,问她道:“程主这面具,今后可还能戴着?”
她那时候困顿至极,被这突然的拉扯惊了一惊,睡意全无,只觉得那只手很凉,没有人该有的热血,没有人该有的体温,掌心细腻又光滑,像是蛇,冰冰冷冷圈着拢住了她的脚踝,凉意顺着脚踝冲上她的脑子,叫她背后立即起了冷汗,低低惊叫出了一声。他并没有使大力,她却挣脱不得。这一惊吓之中,看得荣嗣如临大敌般迅速抽了身旁侍卫的手中的刀,手起刀落将这饶手自肩膀处往下一砍,粘稠的鲜血溅了荣嗣与她一身,有几滴溅到她脸上。
是凉的。
她一只手还圈在荣嗣的颈后,怔怔地在荣嗣怀里头侧着身低头看那被砍了手却好似不会疼的谋士,仍旧跪立在原地,左肩鲜血淋漓,湿了半身衣裳,过于白皙的皮肤因霎时的血液流失,此刻更是显得煞白,但那双带笑的桃花眼却紧紧看着她,倔强等着一个答案,似面团像圆月的脸上一双细长又薄的唇紧紧抿着,没了血色更是苍白,不仔细分辨的话,就要埋没在上下唇的肉里头。
她再低头,他那只断臂还捉着她的脚踝,圆乎乎的手指紧紧拢着,比她的脚还要白皙上几分,越发紧拢着,不肯放。
荣嗣手狠刀重,寻常人不能撑过断手之痛,他不倒,为等她一句话。
长生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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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此次参拜,却实属她与程仲元的初次见面。
大公子之后也问过,怎的当时就把程仲元称为程阿大了?
她想了一想,老实道:“没记起他的名字,只知道他姓程,能做家主的,必定是嫡子,称一个阿大,保管是不会出错的。”
大公子那时道:“姑娘倒是无心插柳,将程仲元救下了。”
她点一点头:“看不得有人因我而死,救下了也是一桩好事。”
大公子看她一阵,一叹,道:“姑娘还是太年轻了,心思纯良未必是好事情。”
她那时候觉得是一桩好事,几年之后荣嗣起事,她往西南御三家投令调兵,无有一丝回音,及至后来逃出苏城,路上有人几次来行刺,打的都是西南御三家的名号,那时候才有东郭先生与狼之福
若是当时任着房里那几个各怀心思的人将程仲元往死地里驱赶,或者是将程仲元杀了,扶持一个新的御三家主,后头的事情便也好了。
荣嗣反感乖张行事,程仲元十日前才得荣嗣首肯,前来参拜,若专程为了来参拜打了只金面具,短短几日内必定兴师动众,此间必定有口风泄漏出去。她这一处,虽看起来密不透风,但总有些消息能递到苏木易那儿去。
明面上苏木易不管,暗地里却将她日常起居掌握个遍,甚至她曾接触过的人之中明面上有对朝堂不妥的,总能在隔一段时日后叫苏木易一一点着除去了。
苏木易反感奢靡,程仲元的金面具会是个导火索,若是被透到苏木易那儿去,苏木易以此为借口将西南御三家给端了,她在西南城就没了倚仗。西南肥沃,往西北可达流空,西南海内有荣嗣提防的鬼物,还有降的祥瑞,物产丰富,是万万不能动的。
按荣嗣的性子,危机须得断在萌芽之时,往后才不费心力,再扶持一个家主,对荣嗣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。
她那时候偏偏为程仲元了句好话,称赞他“有心了”。
她喜爱的、好的东西,荣嗣向来还能留几分情面。若真被透到苏木易那儿去,荣嗣想必还会费点心思保他。
因此她这一句,将程仲元在两头都保住了。
程仲元对那一声“程阿大”先是高呼惶恐,磕了几次头,但也不多解释重金专程赶制面具的事情,兴许是怕言多必有失。此后整夜伏低在地,不敢抬头出声,连荣嗣的询问,都只敢由随行的谋士作答。
程仲元随行的谋士是个奇特得很的神人,人很高,身子很胖,皮肤过于白皙,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发过的白面团。这饶脸也是肿胀的,头面圆圆,两颊略鼓,鼻嘴都陷在其中,肉乎乎一团分辨不得眉眼之外的五官,看似一轮圆月。偏他生了一双带笑的桃花眼,那双眼还大得很,眼睫黑长,顾盼流光,眼尾微微上挑着,比苏城最负盛名的青楼最最美貌的花魁还要风情万种上几分,他那双眼里,还时时满盈希望,总有微微亮光,以至于花三从不记得他的面目,倒只记得他这一双眼。
这人比程仲元早了半年被人引荐给荣嗣,再由荣嗣带给她爹和她看,再往后一些就是引荐了将阆中,荣嗣起事后,也是他力谏程仲元按兵不动。荣嗣起事失利后,她爹连发三封诏令,也是因他的力阻而无法将程仲元兵马召到苏城救驾,叫她这一方白白折损了在苏城倾注多年的心力。在之后外逃苏城的路上,也曾有杀手是接了这饶命令,来刺杀大公子。
她不记得这饶名字,荣嗣或是身旁伺候的人大概有过,但她就是不记得,好像是什么神奇的力量,叫旁人在起这饶名字的时候将她双耳捂住,在她要记这饶名字的时候将她在心里默默写下的字抹去。
又或者她只是不愿费心去记住。
她那时候年幼,要遇见的人多不计数,饶名字对那时的她来也不是重要的东西,自有人替她记着。
就算这人特别,特别在这人此前从不跪拜她,荣嗣不知为何也默许了这一不敬行为。
只有那一夜,程仲元特意戴了专程做的金面具来参拜她,叫她身旁某个伺候的人将这事摆上了明面来。待当夜参拜都尽了,荣嗣将困顿至极的她抱起,叫她枕着他的肩膀在回去的路上好睡时,这人突然大胆拉住了她一只光脚,急急唤了一声“二殿下”,并“扑通”好大一声跪倒在地,问她道:“程主这面具,今后可还能戴着?”
她那时候困顿至极,被这突然的拉扯惊了一惊,睡意全无,只觉得那只手很凉,没有人该有的热血,没有人该有的体温,掌心细腻又光滑,像是蛇,冰冰冷冷圈着拢住了她的脚踝,凉意顺着脚踝冲上她的脑子,叫她背后立即起了冷汗,低低惊叫出了一声。他并没有使大力,她却挣脱不得。这一惊吓之中,看得荣嗣如临大敌般迅速抽了身旁侍卫的手中的刀,手起刀落将这饶手自肩膀处往下一砍,粘稠的鲜血溅了荣嗣与她一身,有几滴溅到她脸上。
是凉的。
她一只手还圈在荣嗣的颈后,怔怔地在荣嗣怀里头侧着身低头看那被砍了手却好似不会疼的谋士,仍旧跪立在原地,左肩鲜血淋漓,湿了半身衣裳,过于白皙的皮肤因霎时的血液流失,此刻更是显得煞白,但那双带笑的桃花眼却紧紧看着她,倔强等着一个答案,似面团像圆月的脸上一双细长又薄的唇紧紧抿着,没了血色更是苍白,不仔细分辨的话,就要埋没在上下唇的肉里头。
她再低头,他那只断臂还捉着她的脚踝,圆乎乎的手指紧紧拢着,比她的脚还要白皙上几分,越发紧拢着,不肯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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